三里洋渡景区。 资料图
人生匆匆如流水,转眼间已过半百之年。唯能于山野松涛无人之处而偶作往事之思者,几成寥寥。而在上林青山秀水间数度徘徊,把酒临风,却是这往事之思中的一重头戏。
“南宁是中国南疆之重镇,上林是这重镇之后花园,住在南宁,常到后花园一游,本是件极容易之事。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人生在世,俗务颇多;既欲富贵,又慕权重,且思名望。平静下来一想,所忙皆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且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倒不如学学徐霞客,寄情于后花园之山水,醉卧于石板清泉之上,效古贤之风流,逍遥自在去也。
第一次去上林,乃是15年前应作家林万里先生之邀。未到三里洋渡之前,并不信林万里先生之口若悬河,句句莲花。然林万里先生故里在此,其人又乃广西文学界之名士,阅历颇广,东洋西洋北欧南半球都有足迹,却依然对故乡美景如此推崇,每年都要回乡三五次,并一定要约上数位同道中人同行,来去悄然,饮酒赏景,论道为乐,想来确是真情流露,所言不虚。
尤其是林万里先生曰:“当年‘霞客’徐弘祖,曾于本县三里洋渡盘桓50日有余,诸君可知否?”徐霞客者,中国之大旅行家兼通儒也,亦为中华文化传统中“行万里路”之第一人,早为后学景仰无限。及至身临三里洋渡,饮本地村缪水酒,品现煎焦香河鱼,坐在浸水的竹排上,脚戏清凉河水,身沭轻拂江风,方知徐霞客当年在此优游从容数十日,其中的道理所何在。
从那以后,每逢三两个月,或是心烦郁闷之际,便油然生出三里洋渡之思,总要找机会找借口,到上林“找找感觉”,吐一吐郁积于胸中的闷气,方才舒坦。
上林县三里洋渡之美,近年来声名鹊起,各路高人均有见识,著述甚多,见仁见智,都是好文章。然若论观察之细微、绵密,依然推徐霞客为魁首。中国士大夫文人阶层,血脉中就有“修齐治平”之儒家传承,都想着自家一肚子学问,应当为时代与百姓谋福祉,当不枉来世上走一遭。然综观中华文明数千年历史,能让士大夫文人发挥才干的治世却大多短暂。如此,老庄之学便为士大夫文人找到了另一条寄情遣怀的途径——寄情山水、纵情江湖。
中华传统文化中,“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不仅是平行的、对等的,甚至也应该是相辅相成的。而在现实中,能够做到前者的不计其数,能够达到后者的,估计也就徐霞客一人。窃以为,他的名字也是有象征意义的:姓徐,徐者,古有缓步行走之意,等同于“行者”;名弘祖,弘扬祖国文化;字振之,可释为振兴毕生所学;号霞客,“霞”乃云彩,有朝霞晚霞之分,能像一位漂泊不定的远客,每天行走在不同灵秀山川之中,悠远而淡定地欣赏时刻变化的霞光。
徐霞客于22岁开始出游,在30多年的时间里,东渡普陀,北历京冀,南涉闽粤,西达三秦,时日之长久,足迹之广阔,以当年出游之艰辛、行走之劳顿,可用“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形容,必定是前无古人,自可当“霞客”之名。
“霞客”亦是“侠客”。徐霞客生活的年代,乃明王朝万历、崇祯时期,正是太阿倒持、阉宦当权、朝政腐败、外侵内乱到了极致的岁月。徐霞客以寄情山水、思古追今的人生选择,来真实展现了他对恶浊世俗的不合作态度——这便是一种精神上的“侠客”风范。“蹇则独善其身”的价值取向,令徐霞客多少也有了些庆幸——他去世三年后的1644年,明王朝这个号称“三百年江山”的庞然大物,便在外族铁骑与内乱蜂起的双重打击下,轰然倒塌,他也因此得以免于因对时事的过于期待,而导致长歌当哭,徒为贾生之叹。
往事并不如烟。中国士大夫文人所终身向往的,通过仕途科举,谋个一官半职,为君王与朝廷效力,往往并不是为民族谋福祉、为草根百姓消除忧患的最佳途径——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史不绝书。徐霞客能据此而效老庄之传承,纵情江湖,亦“霞”亦“侠”,应该是当今人们规避浮生喧嚣的悠思所在。
徐霞客是幸运的,他找到了三里洋渡,作为精神寄托的承载。三里洋渡同样幸运,它接纳了徐霞客这颗孤寂的心,让徐霞客留下了白纸黑字、力透纸背的精神财富——不仅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还有世外桃源般的山水美地、风土民情,永远相随相伴。
徐霞客在三里洋渡住了50余天,终究还是走了。不知是倦鸟思归,还是要去寻找另一个“三里洋渡”。人生在世,总有“回不去了”的困惑。“回不去”是正常的,这不仅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更在于人总要向前看。
唯其如此,“霞客”亦“侠客”,才真正坐拥了精神家园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