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贾征，退役军人，广西民族管弦乐学会芦笙专业委员会会长，广西文化旅游推广大使，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融水苗族芦笙音乐代表性传承人，达亨嘎艺术工作室创始人，南宁国际文化交流友谊使者。先后师从广西歌舞团二级演奏员戴进权，一级演奏员、教授覃国伟。芦笙独奏《跳坡》获全国公安系统“为祖国放歌”文艺会演铜奖，芦笙独奏《边寨丰收年》获全国公安边防部队文艺调演二等奖，芦笙独奏《边疆赞歌》获广西第四届基层群众文艺会演器乐类一等奖；参与编著《广西融水苗族民间芦笙曲集》及录制配套音乐光碟。
初夏傍晚，山风微凉。山和山之间有雾岚浮动，吊脚楼立在溪水旁。寨子里一方灯火辉煌的舞台上，传来大鼓和芦笙的乐音。台下，数十位小学生沉浸在5月末的稻香里，跟随芦笙的节奏律动、唱和。歌声嘹亮，笙声不息，顺着水、攀着山，奔向夜空……
在广西，柳州市融水苗族自治县香粉乡雨卜苗寨是有口皆碑的纳凉胜地。眼前这方舞台，平时专用作为远道而来的游客演出苗家风情歌舞。这不，来自南宁市柳沙学校二年级的师生们，背着自己的芦笙，驱车近4小时来到这片世外桃源，与当地苗族群众合开一场芦笙主题音乐会，点燃大苗山的夏日激情。
这场音乐会的牵头人叫贾征。贾征是退役军人，也是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融水苗族芦笙音乐的代表性传承人，在云贵川苗族芦笙圈里颇有名声。当天演出的老少演员，都是他的学生。
聊起芦笙，这位话不多的苗家汉子变得活泼起来。
“我的第一任老师就是我的家乡。”1979年，贾征在融水出生。融水有中国百节民俗之乡的美称，作为苗族群众聚居区，这里村村寨寨都吹芦笙。这里的芦笙不是单独吹奏，而是以芦笙乐团的形式出现的。不管你是专业演奏员还是普通群众，都可以加入村里的芦笙队。每到闹鱼节、赶秋节等苗族传统节日，芦笙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动，春节期间更是从正月初一吹到二月二。
吹芦笙在当地是风俗也是文化，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不用是天才，就是当颗酸菜，也早晚被腌入味。”这是贾征的自谦。事实上，他是典型的爱好即专业、专业即饭碗，经历过扎实的基本功训练。
6岁起，贾征便通过观察模仿自学芦笙演奏。小学快毕业时，在广西歌舞团担任芦笙演奏员的三舅戴进权发现他天赋不错，提出要带他走专业路线，开始对他进行训练。初中毕业后，贾征以芦笙特长入读广西艺术学院附中，从大苗山来到南宁。经过4年的专业学习，他考入广西艺术学院音乐系笙专业，从此再没放下过芦笙。
2002年，贾征大四。有人推荐他去剧团，有人劝他留校。但他有军旅情结，选择到广西公安边防总队当一名宣传文化干事。在部队服役的15年里，他既搞政工又搞业务，还把芦笙带进了部队，用民族非遗为部队文化工作添彩，并凭借芦笙独奏拿下全国公安系统多个文艺奖项。
“我觉得芦笙一直在助力我的工作。无论是参加全国边防部队的文艺调演还是中越边防部队的联欢，我都是用芦笙来展现边防部队的精神面貌。我想用这样的方式鼓励自己，无论再忙，本民族的文化精髓不能丢，自己的专业不能荒废。”回忆起在部队的日子，贾征格外珍视。
2017年，贾征自主择业回到地方。“既然自主择业了，我还是想发挥自己的特长，把芦笙演奏这个本民族的非遗传承下去。”很快，贾征的达亨嘎艺术工作室成立了，日常演出之外，他开始以芦笙教师的形象被更多人认识。
做好芦笙传承，贾征的计划主要分两步，第一步是进校园。
“民族乐器的学习就是要从娃娃抓起，从小树立文化自信。具体怎么做，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贾征发现，哪怕非遗进校园成为“五育并举”教育方针下的热门实践活动，大部分学校走的其实还是蜻蜓点水路线——定期请传承人进校展示，让学生感受一下、模仿一下，实际还是达不到传承的效果。该如何让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掌握这门乐器？贾征决定来点突破。
贾征在南宁市柳沙学校教授芦笙演奏。 张友豪/摄
2022年，达亨嘎艺术工作室与南宁市柳沙学校达成合作，把芦笙课程作为一种课堂契约引进学校的音乐课程，以课堂40分钟的形式展开教学。经过3年多的实践，柳沙学校的芦笙音乐课不但受到了孩子的欢迎、家长的认可，还在全国性的文艺比赛中获得了荣誉。同一时间，南宁市玉兰路小学也在课后服务内容中引入了芦笙兴趣课，参加人数多达200人，不少同学在历年举办的中国—东盟青少年文化艺术交流周中得到了展示自己的机会。而在贾征家乡的融水苗族自治县民族小学，孩子们在贾征的辅导下，已经能以芦笙乐团的形式参与自治区、市、县举办的大型演出。而在像广西艺术学院、广西民族大学这样的高校，由贾征担任特聘芦笙教师的芦笙选修课，让音乐学专业的学生们亲身体会到传统曲目和传统乐器的奏法与音乐特性，让民歌表演专业的同学们掌握了芦笙演奏的技巧，获得了独具民族特色的专业技能。
能让这么多非民族地区的城里娃爱上芦笙，贾征有自己的一套。“在融水本地，芦笙演奏没有曲谱，传承主要靠口传心授。但在现代教学中，口传心授效率就低了，长远看来也不利于推广。”于是，贾征大胆创新，先是谱化传统曲目，后根据青少年的音乐偏好，将传统的3个音、6个音扩宽到相关音域，让芦笙也能吹奏出观众耳熟能详的歌曲。当脍炙人口的《北京的金山上》《你笑起来真好看》被大小孩子用芦笙奏响，这件古老的苗族乐器骤然绽放出时代的活力，听者也不由扬起嘴角。
不过，贾征的大胆也引起了一些争议。个别声音认为，规规矩矩演奏本民族的古老乐曲才算得上传承，贾征这种创新不算传统传承。“但我觉得，芦笙演奏也应该解放思想，创新发展是为了让年轻人提起学习兴趣，大家都来学了，传统曲目才有流传下来的可能，传承也就顺理成章了。”贾征坚持道。
这两年，他在家乡召集起一群热爱芦笙的朋友，成立融水达亨嘎芦笙乐团，定期回去义务为他们做培训。参加培训的人，少则几十位，多则上百号，上至80岁老翁，下至10岁孩童，还有不少刚干完农活、工厂里下了班就直接赶来的群众。他们训练的曲目大多是贾征原创或改编的时尚新曲，大家高低声部配合默契，俨然一个正规的芦笙乐团。
“我的目的就两个，一是想让芦笙更好地传承下去，二是要在传统芦笙盛行的苗族地区争取创新和突破。”贾征说。
让贾征欣慰的是，传承这条路上，他走得并不孤独。贾夏达吉，贾征的儿子，今年17岁，也在广西艺术学院附中专业学习芦笙演奏。身材高大但稚气未脱的贾夏达吉，与父亲一样不善言谈，却对音乐、芦笙很有劲头。“他2岁时我就给了他一把小芦笙，让他大胆接触大胆玩。”贾征笑道，这小子没让他失望，三四年级就可以跟他二重奏了。
勤学加苦练，上阵父子兵。这些年，父子俩合作的演出从小舞台慢慢走上大舞台，贾夏达吉个人也得到快速成长。2024年，由贾夏达吉演奏的笙独奏作品《阿细欢歌》被评为第十五届“红铜鼓”中国—东盟艺术教育成果展演舞台艺术组最佳作品；今年上半年，其笙重奏作品《茶马》分别获得全国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活动器乐类一等奖及广西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活动艺术表演一等奖。
“我学这门艺术就是想像爸爸一样，我们要一起走这条路。”贾夏达吉对未来有期待有憧憬。
采访那天，贾征与贾夏达吉为我们吹奏了父子俩的拿手曲目，古朴热烈的乐音如高山飞瀑，让人浮想：青山畔、绿水旁，身着民族盛装的人们跳起欢快的踩堂舞，一曲舞罢，大家饮尽杯中佳酿，高喊三声：“呀呜”（苗语：好呀）！
